2015年10月23日

抗爭是手段,不是目的 - 陷入對抗思維不足以成事,積極提出完整政策方能雙贏




近年來,醫療人員面臨許多挑戰,許多前輩與朋友也積極投入為醫療人員發聲,希望與社會進行溝通,改善現狀。然而,在積極發聲之際,我們也應提醒自己抗爭是手段,不是目的。在反對許多現行或潛在新制度時,也應準備好完整的論述與改革政策。

對於不瞭解整體脈絡的社會大眾而言,在能同理醫療困境及他們自身利害關係之前,便過度進行針對個人或團體的批判恐嚇杯葛等方式,除了難以引起共鳴,更可能徒增厭惡、被認為濫用階級優勢、或是讓外界誤認為僅是既得利益者保護自己的手段。

使用受害者心理還是不能過度擴大,尤其是許多人還不覺得,或不容易體會你是制度受害者的時候,更何況錯誤的制度,民眾和醫療人員常常皆是受害者。目前台灣社會,除了醫療問題,大眾又有更多切身的政治、經濟、社會問題需要處理。極端手段雖能引起大眾注意,但和引起共鳴是兩回事,需要配合有完整、清楚、易懂的理性論述,結合大眾切身關切的問題或日常經驗,並提出雙贏的改革方案才容易引起共鳴。

不宜僅是陷入對抗思維,對於法條與制度的抗爭,如醫護入勞基法、健保點值和藥價正常化、或是醫療糾紛法律等等,應該要有一個認知:

這些法條本身是不會直接減少血汗醫院和醫療糾紛。這些法條通過是階段象徵意義大於實質意義。最重要意義的是建立"外部條件",讓醫護人員有"正當性"去和資方談判或推動自身改革。血汗醫院和醫療糾紛更多是根源於醫療長久的管理方式、組織文化、和醫病認知差距:

  • 醫療一直都血汗,甚至認為血汗是訓練必需;在推動住院醫師納入勞基法時,我們是否想好了如何推動改變輪值方式和訓練思惟?如何導入或設計更人性化、有彈性的值班系統?如何導入科學化的訓練,而非苦法鍊鋼式的學徒訓練?

  • 我們是否重新思考過各級醫療人員的價值,並重新組建醫療團隊?是否思考過如何讓護理師、專科護理師和醫師助理更加正常化、專業化,使其有與住院醫師部分或相似的功能、待遇、與工作保障?是否能讓藥師擴充其職權與專業性,如同加州今年通過未來藥師經適當訓練後,能開立不需診斷的藥物、施打三歲以上疫苗、甚至調整高血壓與糖尿病等慢性用藥與開立相關檢驗?或是營養師能夠自行為病人開飲食醫囑?是否為人口老化和少子化,帶來的"病患自然增加醫護人員自然減少"的人口結構效應有任何前瞻計畫?

  • 對於醫療糾紛,甚至醫療暴力,除了譴責施暴者、輔導被害者、以及各項法律及暴力防範行動之外,我們是否成立專案或個案小組去做深入訪談,收集每個個案,了解事件發生的真正原因?是否了解為何施暴者,排除因酒、藥物或疾病影響外,是基於怎樣的認知或誤解進行暴力行為,進而減少認知錯誤做到制度性的預防?

  • 對於醫療糾紛處理,除了反對現行草案,或執著於仍難以被大眾理解的去刑化,我們是否對醫療法界及其它專家研討後,提出醫界自己的版本或處理政策,並能說服大眾這是能保障好醫師、也保障無辜病人,對雙方權益更好的方式?

  • 對於健保點值、核刪、給付、評鑑等制度,我們是否有提出更好且完整的健保改革方案或是品質評定方式,或只是以打倒健保和評鑑為目的?我們是否有透明公開的內控制度,讓外界相信我們把健保的錢都花在刀口上?我們是否提出現行評鑑以外,更好的提升品質、改善流程、減少浪費的評估和執行方式?我們是否只是對管理感到反感,或爭執服務業的定義,卻沒有提出實際讓醫療品質改善的方式?我們談及健保時,是否常搞混資方與勞方角色,造成常為資方說話而不自知?我們對於自身公會制度改革是否做出努力?

  • 在反對病歷中文化,認為會影響日常醫療運作時,我們是否也關心過現在的健康教育課本是否能跟上時代?是否能讓民眾知道如何做出醫療選擇,或與醫療人員溝通?目前政府醫療資訊的管制或資源是否適當和足夠,讓民眾輕而易舉找到可信的資訊,減少認知差距?我們是否有公正公開的淘汱制度或數據,以維持醫界的品牌或是讓民眾能容易找到值得信任的醫師?

  • 在面對大量使用急門診或住院的民眾、如:酗酒、低收入民眾、長期臥床病患,除了健保部分負擔改革和強制分流外,我們是否提出一套制度,積極與社福、社工合作,改善其生活環境,以減少其回診率?我們是否有提出一套兼顧社會弱勢的分級和長期照護版本,讓民眾不會因為擔心沒有好的後續照護,而願意轉診或出院,並且減少回診率與住院率?

抗爭或法律本身不會解決管理、文化、關係建立、或是未來人口老化的問題。等到要解決更深層的原因與問題時,不是懷念美好的過去,而是要挑戰現在的自己。抗爭還是只是在"權力平衡"的層次,和實質經營與文化改革,還有挑戰自身原本的做事方式仍是有相當差距。當我們專注在自身的問題上時,不但可能無法服眾,也很可能我們因而沒有看到更大更根本的原因,,而這些根本問題是可以和社會大眾有共鳴,而需要主動提供完整政策論述與方案,並持續於政府機會、國會、民間團體、社會大眾對話溝通、修改說服。

醫藥與醫療系統的營運及商業模式在過去一兩百年都沒有重大改變。即使目前有政府與保險的介入,大致上仍是維持一樣的模式在運行。隨著全球性的人口老化、醫療費用上升、新藥研發困臨,全球的醫藥及醫療系統,未來數十年,都將面臨許多政策挑戰。這是人類第一次面對這樣的情形,各國政府及醫療人員也都在摸索。做為醫療人員,保持心態上的彈性,不失去大方向大潮流的現實感,主動改革、和公眾健康利益站在一起,積極參與、設計、與遊說雙贏的政策,而非只是被動反對或抗爭,或許是能準備的一個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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